三、新人(1 / 2)

('1976年11月8日09:15|南京,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

李登辉把行李放在宿舍床上,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壁刷得雪白,窗户对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树叶已经h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这就是他在南京的住处了。

五十三岁,从头开始。

他在床沿坐下,点了一根菸。菸是在美国养成的习惯,戒了几次都没戒掉。康乃尔的同事们都cH0U菸,开会的时候烟雾缭绕,他也跟着cH0U上了。温斯顿牌,软包的,在美国超市里随处可见。现在换成了本地的牌子,味道不太一样,劲儿大一些。

窗外有人在说话,南京口音,软糯的,带着一GU子江南味道。他听不太懂。他的国语是在美国学的,带着台湾腔,和这边的人说话总有些隔阂。

隔阂。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出生在台湾,在日本人的学校里长大,说的是日语,读的是日本书。那时候他叫「岩里政男」,是个标准的「皇民」。後来去了京都,在帝国大学读农业经济学,满脑子都是日本人灌输的那一套。再後来去了美国,在康乃尔拿了博士,英语说得b国语流利。现在五十三岁了,跑到南京来,要从头学习怎麽做一个「中国人」。

说起来有些可笑。可他还是来了。

为什麽来?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遍,每次想出来的答案都不太一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有时候他觉得是因为那场战争。一九七五年冬天,他在康乃尔的办公室里看报纸,看到中国和日本开战的消息。「GreaterEastAsiaWarErupts」——标题是这麽写的。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里的咖啡凉了都没发觉。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三芝的老家,想起祖父弯着腰在田里劳作的背影,想起日本警察在街上巡逻的皮靴声。想起京都帝大的樱花,想起同学们谈论「大东亚共荣」时那种狂热的眼神。想起他第一次听说「中华民国」这个词的时候,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找到了什麽,又像是失去了什麽。

战争打了八个月。他在美国看报纸,看电视,听广播,追踪着每一条消息。中队攻入满洲的时候,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朝鲜半岛光复的时候,他破例喝了半瓶威士忌。终战那天,他请了一天假,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在沙滩上坐到太yAn落山。

然後他就决定回来了。

有时候他觉得是因为厌倦了。在美国待了八年,教书、研究、文、开会、再教书。日子过得舒服,却总觉得少了点什麽。他在康乃尔有终身教职,有房子,有车,有稳定的收入。可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会问自己一个问题: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有时候他觉得是因为好奇。这个国家打败了日本,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想亲眼看看,这变化究竟是什麽样子。他想知道,那些他在报纸上读到的故事,在现实中是什麽模样。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反正他来了。

菸cH0U完了,他把菸蒂按灭在窗台上的菸灰缸里。菸灰缸是搪瓷的,白底蓝花,上面印着「农复会」三个字。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农复会。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这名字起得真好。复兴,复兴什麽?这片土地上的农民,种了几千年的地,现在还要「复兴」。可话说回来,谁不需要复兴呢?这个国家刚打完仗,百废待兴。他自己呢?五十三岁了,从头开始,不也是一种复兴吗?

下午还要去报到,见主任。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推开门走了出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皮有些剥落。这栋宿舍楼据说是战前盖的,已经有些年头了。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楼梯的扶手m0着凉飕飕的。

他走出宿舍楼,站在院子里,深x1了一口气。

十一月的南京,空气里带着一GU子cHa0Sh的凉意。和加州不一样,加州的空气是乾的,yAn光是刺眼的。这里的yAn光软绵绵的,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h了大半,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响,然後是一阵说笑声。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头回礼。

这就是他的新生活了。

五十三岁,从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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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复会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的灰sE建筑,就在宿舍楼的斜对面。楼前种着两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几个大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李登辉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大厅不大,正对着门是一张接待桌,桌後坐着一个年轻人,正低头看报纸。

「请问,沈主任的办公室在哪里?」

年轻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三楼,左手边第二间。您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是新来的,李登辉。」

「哦,李先生。」年轻人站起身,态度客气了几分,「沈主任等您半天了。我带您上去。」

两人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咚咚作响。墙上挂着几幅宣传画,画的是农民丰收的场景,sE彩鲜YAn得有些刺眼。

「李先生是从美国回来的?」年轻人边走边问。

「是。」

「听说美国很发达,汽车b人还多。」

「是挺发达的。」李登辉笑了笑,「不过发达归发达,那终究是别人的地方。」

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到了三楼,年轻人指了指左手边的一扇门:「就是这间。」

「谢谢。」

李登辉走过去,敲了敲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摆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那几棵梧桐树。

沈主任坐在办公桌後面,正在翻一份档案。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

「李先生,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一路辛苦了。」

「谢谢沈主任。」李登辉在椅子上坐下,腰挺得笔直。

「你的履历我看过了。」沈主任把档案合上,推到一边,「京都帝大,康乃尔,农业经济学博士。很漂亮的学历。」

「过奖了。」

「不是过奖。」沈主任摘下眼镜,r0u了r0u眼睛,「说实话,你这样的人才,来我们农复会当技术员,是屈才了。」

李登辉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很好奇,」沈主任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你在美国待得好好的,为什麽要回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个问题,李登辉知道会被问到。他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沈主任,」他说,「我在美国研究了八年的农业经济。可美国的农业和中国的农业,完全是两回事。那边是大农场,机械化,规模经营。这边是小农户,JiNg耕细作,靠天吃饭。我在美国学的那些理论,换个环境就不一定管用了。所以我想回来看看,实地考察一下,看我学的那些东西,在这片土地上能不能用得上。」

「就这麽简单?」

「就这麽简单。」

沈主任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从最基层做起吧。」

「我正有此意。」

「下个礼拜,你跟老周去江宁跑一趟。」沈主任说,「那边有几个村子,灌溉系统出了问题,农民意见很大。县里报上来好几次了,一直没解决。你去看看,写份报告回来。」

「是。」

「还有,」沈主任补了一句,「下乡的时候,少说多看。农村的事情,b书本上复杂得多。」

李登辉点点头:「我明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站起身,朝沈主任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李先生。」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主任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想说什麽,又忍住了。过了一会儿,他只是摆摆手:「没什麽。去吧。」

李登辉点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走在楼梯上,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刚才沈主任看他的那个眼神,他以前见过。在美国的时候,有些同事也用那种眼神看他——带着好奇,带着怀疑,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们在想什麽,他大概能猜到。

一个台湾人,在日本受过教育,在美国拿了博士,现在跑回来了。他到底想g什麽?他是谁的人?他可以信任吗?

这些问题,他没办法回答。他只能用行动来证明。

走出办公楼,yAn光正好。他站在门口,眯起眼睛,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

h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76年11月15日08:30|江苏,江宁县白马乡

第一次下乡,李登辉带了一个笔记本,三支铅笔,一把卷尺,还有一双胶鞋。

胶鞋是老周提醒他买的。老周说,下田的时候穿皮鞋不行,会陷进泥里拔不出来。他去街上的百货公司买了一双,绿sE的,橡胶底,穿上去有点夹脚。

老周是农复会的老人了,在这一带跑了二十多年,每个村子都熟。他五十来岁,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江淮口音,李登辉有时候要听两遍才能听懂。

「李先生,您这胶鞋买对了。」老周看着他脚上的新鞋,笑了笑,「等会儿下田就知道了。」

「多谢老周提醒。」

两人从县城出发,坐的是一辆泰和牌卡车。车况还不错,是前年刚配给农技站的,车身漆着「江宁县农业技术推广站」几个白字。卡车的车斗里堆着几袋化肥,他们就坐在化肥袋子上。

公路是柏油路面,b李登辉想像的要好。虽然有些地方出现了裂缝和坑洼,但大T上还算平整。

「这路是什麽时候修的?」李登辉问。

「六八年。」老周说,「县里出的钱,说是要Ga0农业现代化,先把路修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修得不错。」

「是不错。」老周点点头,「b以前强多了。以前那条老路,下雨天根本没法走。」

李登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田野。

十一月的江南,稻子已经收完了,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茬茬的稻桩。远处有几个农民在翻地,弯着腰,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yAn,只有一片均匀的光。

「那边就是白马乡了。」老周指着远处的一片房子,「等会儿先去乡公所,见见钱乡长。」

「好。」

卡车在乡公所门口停下。乡公所是一栋两层的砖房,b周围的土坯房气派不少。门口挂着一面青天白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钱乡长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他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握手的时候,他的手心有点出汗。

「李先生,久仰久仰。」他使劲摇着李登辉的手,「听说您是从美国回来的?」

「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可了不得。」钱乡长啧啧称赞,「美国,那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国家啊。您能回来帮咱们,真是咱们的福气。」

李登辉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知道这种客套话该怎麽应对——微笑,点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李先生是来看水渠的。」老周在旁边说,「上次报上去的那个问题。」

「哦,水渠。」钱乡长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那个事情……有点复杂。」

「怎麽复杂?」

「就是……」钱乡长搓了搓手,「牵扯到好几个村子,各有各的说法。我这个乡长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那就去实地看看吧。」李登辉说,「看了才知道怎麽回事。」

钱乡长的脸sE有些为难:「李先生,要不您先在乡公所休息一下?我让人去把村长们叫来,大家坐下来谈谈——」

「不用。」李登辉打断他,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我想先去看看。」

他转身往外走,老周跟在後面。钱乡长愣了一下,连忙跟上来:「那、那我陪您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用麻烦钱乡长。」李登辉头也不回,「你手头肯定有别的事要忙。老周带路就行。」

走出乡公所,老周凑过来,小声说道:「李先生,您怎麽不让乡长陪着?」

「乡长陪着,村民就不敢说实话了。」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李先生,您这是老江湖啊。」

「老什麽江湖。」李登辉换上胶鞋,把皮鞋塞进挎包里,「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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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渠在村子北边,是一条二三十米宽的土渠,从上游的水库一直通到下游的几个村子。渠水不深,但浑浊,流得很慢。渠岸上长满了杂草,有些地方已经塌陷了。

李登辉沿着渠岸走了一圈,不时停下来,蹲在地上查看渠底的淤泥。他用卷尺量了水渠的宽度和深度,又用笔记本记下各种数据。

「这渠多久没清淤了?」他问。

「呃……」老周想了想,「好像一直没清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为什麽?」

「清淤要钱啊。」老周叹了口气,「钱谁出?上游说下游也用水,应该一起出。下游说上游把水截了,凭什麽让我们出钱?吵来吵去,谁都不肯出,就一直拖着。」

李登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问题不只是清淤。」他说,「你看这边,渠岸的坡度不对,水流到这里会减速,泥沙就沉积下来了。还有那边,闸门的位置也有问题,开的时候水流不均匀,上游的水压太大,下游的水压太小。」

老周张大了嘴巴:「李先生,您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设计图我看过。」李登辉说,「设计是没问题的,问题出在施工上。当时修渠的人,可能没严格按照设计图来。」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在上面画了几笔:「你看,如果把这里的坡度改一下,再把那边的闸门往下移两米,水流就顺了。这样不用花多少钱,效果会好很多。」

老周接过那张纸,看了又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佩服。

「李先生,」他说,「您真是厉害。我在这里跑了二十多年,都没看出这些门道。」

「不是我厉害,是书本上学的。」李登辉把笔记本收进挎包里,「走吧,去看看那个闸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沿着渠岸往上游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上游的村子。村口有几个老人在晒太yAn,看见他们走来,好奇地张望。

「老周,这位是?」一个老人问。

「南京来的,农复会的李先生。」

「农复会?」老人们交头接耳,「来做什麽的?」

「来看看咱们的水渠。」

「水渠有什麽好看的。」一个老人嘟囔了一句,「看了也没用,上头的人哪管咱们Si活。」

李登辉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家,」他说,「您说这话是什麽意思?」

老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这个外乡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蹬着一双绿胶鞋,浑身上下沾满了泥,不像是当官的样子。

「什麽意思?」老人直起身子,「去年旱季的时候,我家的地一滴水都没捞着。上游那些人把闸门一关,水全让他们用了。我去找村长,村长说牵扯太多,他协调不了。我去找乡长,乡长说这事归县里管。县里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开会、调研、写报告,最後呢?还是老样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登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老人继续说,「上游的人想多用水,我理解。可总得有个章程吧?现在是谁嗓门大谁有理,谁关系y谁占便宜。这哪里是办事的样子?」

「爹,您少说两句。」旁边一个中年人拉了拉老人的袖子,「人家是省里来的——」

「省里来的更该听听。」老人摆摆手,「我说的都是实话,又不是告状。」

李登辉看着老人,忽然笑了。

「老人家,」他说,「您说得有道理。」

老人一愣:「什麽?」

「您说得有道理。」李登辉重复了一遍,「没有章程,谁都想占便宜,问题就解决不了。这正是我这次来要做的事——帮你们把章程定下来。」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的是真的?」

「我说话算数。」李登辉说,「不过光我说了不算,得上游下游的人都坐下来谈。您愿不愿意参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人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愿意。只要能解决问题,我老头子跑几趟腿算什麽。」

「那就好。」李登辉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往村里走去。

老周跟在後面,小声说道:「李先生,您这是把他也拉进来了?」

「解决问题,光靠上面压是不行的。」李登辉说,「得让他们自己谈,自己定规矩。这老人家说话直,在村里应该有些威望,正好可以代表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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闸门在村子中央,就在一条小河和水渠的交汇处。闸门是水泥砌的,看上去还算结实,但闸板已经有些生锈了,转动的时候嘎嘎作响。

李登辉蹲在闸门旁边,仔细查看闸板的结构。他用手m0了m0闸板的边缘,又用耳朵贴在水泥墙上听了听水流的声音。

「这闸门,」他说,「平时谁管?」

「村公所的人。」老周说,「具T是谁,我也说不清楚。」

正说着,一个中年人从旁边的房子里走出来,叼着烟,斜眼打量着他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g什麽的?」那人问。

「农复会的,来看看水渠。」老周说。

「有公文吗?」

老周看了李登辉一眼。李登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那人接过来看了看,脸sE变了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态度客气了几分:「原来是李先生。失敬失敬。」

「你是村公所的人?」李登辉问。

「是,敝姓张,在村公所当个小差。」

「张先生,我想了解一下,去年旱季的时候,这个闸门是怎麽管理的?」

张姓中年人的眼神闪了闪:「按规矩办的。」

「什麽规矩?」

「就是……县里定的规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县里什麽规矩?我怎麽没看到过?」

张姓中年人的脸sE有些难看:「李先生,这个……您要是有什麽意见,可以跟县里反映。我就是个看闸门的,做不了主。」

李登辉看着他,没有说话。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凝滞。张姓中年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脚步往後挪了挪,眼神开始游移。

过了好一会儿,李登辉忽然笑了。

「张先生,我不是来找麻烦的。」他说,语气平和,「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有没有什麽办法,让上下游的乡亲都能用上水。你说是不是?」

张姓中年人愣了一下,点点头:「那是,那是。」

「这样吧,」李登辉说,「我回去之後,跟县里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制定一个轮灌制度。旱季的时候,上游灌几天,下游灌几天,大家轮着来。你觉得怎麽样?」

「这……」张姓中年人犹豫了一下,「这得问问村长。」

「那你问问。」李登辉说,「我过几天再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转身往回走,老周跟在後面。走出村子,老周小声说道:「李先生,这事恐怕不好办。那个姓张的,是村长的小舅子。村长又是县参议员的人……」

「我知道。」

「您知道?」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左边瞟了三次。」李登辉说,「左边那栋房子,是村里最气派的。屋顶上还有电视天线。」

老周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麽好。

「老周,」李登辉停下脚步,「你在这里g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李登辉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光靠公文命令是解决不了的。」

「那怎麽办?」

「让他们自己解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自己解决?」

「对。」李登辉望着远处的田野,「上游的人想多用水,下游的人也想多用水。这是人之常情,没什麽好指责的。问题是,水就这麽多,怎麽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我们从上面压下来,说必须怎麽分,他们会服气吗?不会。他们会觉得,你一个外人,懂什麽?凭什麽管我们的事?就算表面上服了,心里也不服。等你一走,该怎麽抢还怎麽抢。」

「那您的意思是……」

「让他们自己坐下来谈。」李登辉说,「上游的、下游的,村长、乡长,都请来,大家一起商量。谈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办法,然後照着做。这样才能长久。」

老周想了想:「可他们谈不拢怎麽办?」

「谈不拢就继续谈。」李登辉笑了笑,「急什麽。人都是讲道理的,只要给他们讲道理的机会。」

他迈步往前走,胶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走吧,老周。下一个村子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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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1977年5月20日14:35|江苏,溧水县永yAn镇

h德厚蹲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秧苗发愁。

五月的江南,正是cHa秧的季节。今年的雨水b往年晚了半个月,田里的水位b预期低了两寸。他查过农技站发的资料,这个水位勉强够用,但保险起见,还是得想办法补水。

他站起身,往远处的水渠方向望去。去年那个姓李的技术员来调查过水渠的问题,说是要Ga0什麽轮灌制度。也不知道现在进展怎麽样了。

「爹!」

儿子德牛骑着自行车从村口过来,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村长让你去村公所,说县里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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