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新人(2 / 2)
「来人?什麽人?」
「说是农复会的。」德牛把自行车支好,「好像就是去年来过的那个李先生。」
h德厚的眉毛扬了一下。他记得那个人。去年冬天,农复会派人来调查水渠问题,带头的就是个姓李的。五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不像本地人。那人在村里待了一整天,又是测量又是记录,b县里来的那些g部认真多了。
「走,去看看。」他拍了拍K子上的土,「你把车借我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村公所在村子中央,是一栋三层的砖楼,去年刚翻新过。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车身上印着「江苏省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的字样。
h德厚把自行车停好,走进院子。村长老钱正陪着几个人说话,看见他来了,连忙招手:「德厚,快过来。这位是省农复会的李先生,专门来看你家的试验田的。」
「试验田?」h德厚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去年秋天,这个姓李的来过一次,问他愿不愿意拿出一亩地来试种新品种。当时他看过资料,觉得可行,就答应了。
「李先生。」他走上前,伸出手,「去年您来的时候,我就说过愿意试。地我都留好了。」
「h老哥,记X好。」李登辉握了握他的手,「今天我带了种子和肥料来,还有技术资料。咱们一起去看看那块地?」
「好。」h德厚点点头,又问道,「李先生,您上次说的那个轮灌制度,後来怎麽样了?」
「还在推进。」李登辉说,「上下游的几个村子已经开了两次协调会,初步达成了共识。等雨季过了,应该就能定下来了。」
「那就好。」h德厚松了口气,「去年旱季的时候,我们这边差点没水用。要是有个制度管着,大家心里都有底。」
两人沿着村道往田里走。路是水泥的,去年刚铺的,平整乾净。路边的电线杆上拉着电线,一直延伸到村子深处。
「你们村通电多久了?」李登辉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三年了。」h德厚说,「六八年通的电,刚开始只有村公所和几户人家有,现在家家户户都有了。我家里还买了台收音机,晚上听听新闻,挺方便的。」
「生活改善不少。」
「是b以前强多了。」h德厚点点头,「就是这种地的法子,还是老一套。听说外面有什麽新品种、新技术,我们也想学,可没人教。」
「这就是农复会要做的事。」李登辉说,「把新品种、新技术推广到农村来。你这块试验田,就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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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田边,李登辉拿出资料,给h德厚详细讲解新品种的特点和种植要点。h德厚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出几个问题。他识字,能看懂资料上的说明,只是有些专业术语需要解释。
「这个分蘖期是什麽意思?」他指着资料上的一行字问。
「就是水稻发新芽的时期。」李登辉说,「这个时期最重要,水和肥都要跟上。资料上写得很清楚,你回去仔细看看。」
「好。」h德厚把资料折好,放进口袋里,「李先生,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个新品种,要是真的产量高,以後能不能大面积推广?我们村还有几户人家也想试试。」
李登辉笑了:「这就是试验田的意义。你这边种成功了,有了数据,有了经验,其他人看见了,自然就愿意跟着种。到时候农复会会统一供应种子和技术指导。」
「那我可得好好种。」h德厚说,「不能给您丢脸。」
「不是给我丢脸,是给你自己种的。」李登辉拍了拍他的肩膀,「种好了,收成是你的。」
两人沿着田埂走了一圈,选定了一块地势平整的田。李登辉拿出卷尺,量了量面积,又蹲下来查看土质。
「土不错,」他说,「肥力够。只要水跟得上,收成不会差。」
「水应该没问题。」h德厚说,「今年雨水虽然晚了些,但总量应该够。再说了,要是真Ga0成轮灌制度,就更不用担心了。」
「你对这些挺上心的。」李登辉站起身,看着他。
「种了一辈子地,能不上心吗?」h德厚笑了笑,「再说了,现在政策好,只要肯g,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李登辉点点头,没有多说什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临走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h德厚:「这是我在农复会的联系方式。有什麽问题,随时来找我。」
h德厚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名片上印着「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技术专员李登辉」几个字,下面是电话号码和地址。
「李先生,」他忽然问道,「您是台湾人?」
李登辉微微一愣:「你怎麽知道?」
「听口音。」h德厚说,「我有个远房亲戚,战前去过台湾做生意。他说话的腔调跟您有点像。」
「是,我是台湾人。」李登辉说,「在那边出生长大的。」
「那边现在怎麽样?」
李登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还在日本人手里。」
h德厚「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看得出来,这个话题让对方有些不自在。
「总会回来的。」他说,「我们这边都打赢了,台湾还能远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登辉看着他,忽然笑了:「借你吉言。」
他朝h德厚点了点头,转身往田埂上走去。h德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心里忽然有一种感觉。
这个人,和以前见过的那些「上面来的人」不太一样。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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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5月8日15:35|南京,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
「登辉,」沈主任放下手里的报告,「这份调研,写得很紮实。」
李登辉坐在办公桌对面,微微欠身:「主任过奖。」
「不是过奖。」沈主任摘下眼镜,r0u了r0u眼睛,「我在农复会g了大半辈子,看过的调研报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大多数都是走马观花,说些场面话。你这份不一样。」
他翻开报告,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写的轮灌制度,很具T。上游灌三天,下游灌三天,中间留一天作为缓冲。还有这个试验田的方案,选址、品种、投入、预期产量,都算得清清楚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些都是和当地的农技人员一起琢磨出来的,」李登辉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你就别谦虚了。」沈主任把报告合上,「登辉,你来农复会多久了?」
「一年零六个月。」
「一年零六个月,跑了多少个县?」
「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县。」沈主任感叹了一声,「我在农复会g了十五年,跑的县都没你多。」
李登辉没有说话。
「你的报告,我已经送上去了。」沈主任说,「上面很重视。」
「上面?」
「行政院。」沈主任顿了顿,「还有更上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登辉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沈主任靠在椅背上,「上面想见见你。」
「见我?」
「对。」沈主任看着他,「你愿不愿意去?」
李登辉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是哪一位?」
沈主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去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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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5月15日10:08|南京,总统府
总统府的会客厅不大,陈设简朴。一套旧沙发,一张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看不太清楚。窗户开着,外面的梧桐树刚发了新叶,风吹过来,带着一GU清香。
李登辉站在窗前,等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穿着一身深sE的中山装,是新熨的,领口笔挺。皮鞋也擦得很亮,是昨天晚上特意擦的。可他并不紧张。五十五岁的人了,什麽场面没见过。在美国的时候,他见过参议员,见过州长,见过各种各样的大人物。
说到底,都是人。
门开了。
一个老人走进来。七十三岁,头发花白,背有些驼。可他的步伐很稳,眼神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光芒。
李登辉认出了他。那张脸在报纸上、电视上、墙上的画像里看过无数次。可真人站在面前,还是有些不一样。
「李先生。」老人伸出手。
「总统好。」李登辉握了握他的手。那手掌乾瘦而有力,皮肤粗糙,是做过粗活的手。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副官送上茶,又悄悄退了出去。
「你的报告我看了。」高宗武开门见山,「写得不错。」
「谢谢总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尤其是这一段。」高宗武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报告,翻到其中一页,「你说,农村的问题,表面上是缺水、缺肥、缺技术,实际上是缺乏一套让农民自己解决问题的机制。这话说得好。」
李登辉微微欠身:「只是一点浅见。」
「不浅。」高宗武放下报告,「你在农复会g了一年多,跑了三十七个县。这份苦功,不是谁都能下的。」
李登辉没有说话。
「我听说,你是台湾人?」
「是。」
「在日本读过书?」
「是。京都帝国大学。」
「後来去了美国?」
「是。康乃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高宗武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为什麽回来?」
李登辉沉默了一瞬。对沈主任,他说的是学术研究的理由。可面对眼前这个老人,那套说辞忽然显得有些苍白。
「因为我想做点事。」他说。
「做什麽事?」
「做一些……」李登辉想了想,「做一些让自己觉得这辈子没有白活的事。」
高宗武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在美国的时候,」李登辉继续说,「我教书,做研究,文。日子过得很舒服,可总觉得少了点什麽。我在那里待了八年,每天做的事情都差不多,感觉自己像一台机器。」
「後来呢?」
「後来战争爆发了。」李登辉说,「我在报纸上看到消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不是美国人,我也不是日本人。我是中国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所以你就回来了?」
「所以我就回来了。」
会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飘了进来。
高宗武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今年多大了?」他问。
「五十五。」
「五十五。」高宗武点点头,「不年轻了。」
「是不年轻了。」
「可也不算老。」高宗武转过身,看着他,「还能做很多事。」
李登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登辉,」高宗武忽然说,「你入党了没有?」
「还没有。」
「想不想入?」
李登辉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高宗武说,「你在美国待了八年,听过很多说法。有人说国民党是独裁政党,有人说一党专政没有前途。这些话,我都听过。」
他走回沙发,坐下,看着李登辉的眼睛。
「可我告诉你,这个国家现在需要的,不是坐在外面指指点点的人,而是愿意进来做事的人。你在农复会g了一年多,应该明白,有些事情,不进入T制,是做不了的。」
李登辉想了想,说道:「我明白。」
「那你愿不愿意?」
「愿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高宗武点点头,「那就这麽定了。」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
「总统请说。」
「你的报告里有一句话,我很喜欢。」高宗武说,「治水如治国,堵不如疏。这句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李登辉微微一愣。那句话是他随手写的,没想到会被注意到。
「这个国家,积弊太深,问题太多。」高宗武说,「想要一夜之间解决,不可能。只能慢慢来,一点一点疏通。你明白吗?」
「明白。」
「明白就好。」
门开了,高宗武走了出去。会客厅里又只剩下李登辉一个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
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yAn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五十五岁,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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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5月15日18:30|南京,总统府书房
陶希圣推开书房的门,看见高宗武坐在窗前发呆。
「怎麽样?」他走进去,在旁边坐下,「那个李登辉,见了?」
「见了。」
「印象如何?」
高宗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里的茶早就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个人,」他慢慢说道,「有点意思。」
「怎麽个有意思法?」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躲。」高宗武说,「你问他什麽,他就答什麽。不绕弯子,不打官腔。」
「这年头,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了。」陶希圣笑了笑。
「不只是这个。」高宗武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你知道我看中他什麽?」
「什麽?」
「他是台湾人。」
陶希圣的眉毛扬了一下。
「台湾的问题,迟早要解决。」高宗武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可解决之後呢?台湾和大陆分隔了五十年,两边的人想法不一样,习惯不一样,连说话的腔调都不一样。要把两边捏到一起,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你是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需要一个人。」高宗武转过身,「一个懂台湾的人,一个台湾人能接受的人,一个能在两边架起桥梁的人。」
陶希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就凭今天这一面,你就能断定他是那个人?」
「不能。」高宗武摇摇头,「所以要慢慢看。」
他走回窗前,望着外面的天sE。夕yAn已经沉到了树梢後面,天边染上了一层金红。
「希圣兄,」他忽然说,「你觉得我还能g几年?」
陶希圣愣了一下:「你这是说什麽话。」
「我今年七十三了。」高宗武的声音很平静,「还能撑多久,我自己心里有数。可这个国家还要往前走。往前走,就需要有人接手。」
「你想得太远了吧——」
「不远。」高宗武打断他,「一点都不远。这几年我一直在物sE人选,可合适的太少了。不是能力不行,就是人品有问题,要不就是资历不够。」
「那这个李登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资历也不够。」高宗武说,「可他有一点别人没有的东西。」
「什麽?」
「他种过地。」
陶希圣愣住了。
「我说的不是字面上的意思。」高宗武笑了笑,「我是说,他知道泥土是什麽滋味,他知道农民在想什麽。这个国家八rEn口是农民,谁懂农民,谁就懂这个国家。」
「可光懂农民还不够吧……」
「当然不够。所以要慢慢培养。」高宗武说,「先让他在下面历练几年,看看成sE。行的话,再往上提。」
陶希圣看着老友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那个在日本人的铁蹄下隐忍十四年的中年人,如今真的老了。
「宗武,」他轻声说,「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想太多?」高宗武转过身,「希圣兄,咱们这把年纪了,不想这些,还能想什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走回沙发,坐下,看着老友。
「我这辈子,做了很多事,也犯了很多错。可有一件事,我不想留下遗憾。」
「什麽事?」
「把这个国家,交到对的人手里。」
陶希圣没有说话。
「你帮我看着这个人。」高宗武说,「看他做事,看他待人,看他遇到难处的时候怎麽选择。这些东西,b履历表上的字重要得多。」
陶希圣点点头:「好。我帮你看着。」
门外传来钟声,是城里的报时钟,敲了七下。
「不早了。」陶希圣站起身,「你也早点休息。」
「嗯。」高宗武没有动,还是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sE。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陶希圣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西北那边,进度怎麽样了?」
「顺利。」高宗武说,「明年六月,应该会有好消息。」
「那就好。」陶希圣点点头,「有了那东西,咱们说话的底气就足了。」
「是啊。」高宗武望着窗外的夕yAn,「有了那东西,才能踏踏实实地做别的事。」
门关上了。书房里又只剩下高宗武一个人。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sE完全暗下来,才转身走向书桌。
桌上摊着一份报告,是李登辉写的那份。他拿起来,又翻了一遍,在其中一页停住。
「治水如治国,堵不如疏。」
他轻声念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个不算年轻的人,也许真的有点意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也许吧。
他把报告放回桌上,关了灯,走出书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七十三岁了。他想。还能再看几年?
五年,十年,还是更久?
不知道。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做不完的,就交给後面的人。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
他慢慢走回卧室,推开门。
窗外,一弯新月挂在天边,清冷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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