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刀枪入库(1 / 2)

('1976年10月14日07:12|徐州,华东军区第三复员安置站

张德胜已经排了三个钟头的队。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来了,想着早点排上,早点领完,早点回家。可等他到了安置站门口,队伍已经排到街角去了。

十月的徐州,早晚已经有些凉意了。张德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磨出了毛边。这身军装跟了他快一年了,从朝鲜穿到现在,怎麽洗也洗不掉那GU硝烟味。

安置站是个两层的砖楼,外墙刷着白灰,看上去还算整齐。只是门口的空地太小,挤满了人之後显得有些杂乱。门前的空地上支着几张桌子,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後面,面无表情地翻着本子。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欢迎英雄回乡」的标语在晨风中微微翘起了边角。

他身前是个瘦高个,姓孙,山东人,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身後是个矮壮汉子,姓周,四川人,左边袖管空荡荡的,在风里晃。旁边有人靠在自行车上打瞌睡,有人蹲在地上cH0U烟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正放着新闻,说的是唐山重建的进度。

三个人都不怎麽说话。排队的时候说什麽呢?说打仗的事?没人想提。说回家的事?还不知道能领多少钱。

队伍前面传来一阵争吵声。张德胜踮起脚看了看,好像是谁和工作人员吵起来了。吵了一会儿,被两个穿宪兵制服的人架走了。

「又闹。」瘦高个嘀咕了一句。

「能不闹吗?」矮壮汉子哼了一声。

「听说什麽?」瘦高个回头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前天那批人,安置费被克扣了。」

张德胜的耳朵竖了起来。

「说是上头拨下来的钱,到了这儿就少了一截。」矮壮汉子压低声音,「有人去闹,让宪兵给架走了。」

「架哪儿去了?」

「谁知道呢。」矮壮汉子朝地上啐了一口,「咱们在前头拼命,他们在後头捞钱。这什麽世道。」

瘦高个没接话,只是把身子往前挪了挪。队伍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张德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都没了,光秃秃的,像两截被锯断的树枝。那是在朝鲜丢的,被Pa0弹皮削掉的。军医说他运气好,要是再偏两寸,整只手都保不住。

运气好。他苦笑了一声。

他想起那天的事。那是五月初,他们连在汉城北边的一个山头上守了三天三夜。日本人的Pa0弹像下雨一样砸下来,砸得山头都秃了。连长Si了,排长Si了,班长也Si了。到最後,活着的人已经数不清Si了多少人。

第三天夜里,日本人m0上来了。张德胜躲在战壕里,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握着步枪,手心全是汗。旁边的老李小声说:「德胜,一会儿你往左,我往右,打完就跑。」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颗手榴弹就落在了他们中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李扑过来,把他压在身下。

爆炸声震得他什麽都听不见了。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弹坑里,满脸是血。老李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老李?老李!」

老李没有回答。他的後背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血r0U模糊。

张德胜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爬出弹坑的,也不知道後来的仗是怎麽打的。他只记得,天亮的时候,山头上只剩下十几个人了。

他是被担架抬下来的。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野战医院里,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护士告诉他,仗打完了。

「打完了?」他问。

「打完了。」护士说,「咱们赢了。」

赢了。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哭。

那是五个月前的事了。伤养好之後,他被送回徐州,等着复员。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等到现在,终於轮到他来领安置费了。

「下一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窗口里探出一个脑袋,戴着眼镜,面无表情。张德胜往前走了几步,把复员证递进去。

「张德胜,二十三岁,陆军第四十七师一四一团三营七连……」那人念着,翻了翻手里的本子,「安置费,两百一十块。」

张德胜愣了一下。

「多少?」

「两百一十块。」那人头也不抬,「签字,按手印。」

「不对吧。」张德胜说,「我听说是三百。」

「那是没受伤的。你这个……」那人看了眼他的手,「伤残补助另算,得去那边窗口。」

「哪边?」

「那边。」那人往左边指了指,「排队去。」

张德胜转头一看,左边的队伍更长。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外,拐了个弯,不知道延伸到哪里去了。

「我已经排了三个钟头了。」他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你再排三个钟头。」那人不耐烦地说,「下一个!」

张德胜没动。

「我说下一个!」

「我问你,」张德胜盯着那人的眼睛,「我这两根指头,值多少钱?」

窗口里的人愣了一下。

「我在朝鲜打了三个月仗,」张德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们连一百二十三个人,活下来的不到四十个。我的班长Si在我旁边,肠子流了一地。我亲手把他埋了。现在你告诉我,我这两根指头,值多少钱?」

窗口里没有声音。

「两百一十块。」张德胜说,「两根指头,两百一十块。一根一百零五。我班长一条命,能换几根指头?」

「你、你这人怎麽……」那人的脸涨红了。

「怎麽了?」旁边有人凑过来,是那个矮壮汉子,「他说的不对吗?」

「老子一条胳膊,能换几个两百一十?」矮壮汉子把空荡荡的袖管甩了甩,「啊?你算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们、你们这是——」

「这是什麽?」更多人围过来,七嘴八舌,「我们这是要说法!」

「安置费到底是多少?」

「凭什麽克扣?」

「叫你们站长出来!」

窗口啪的一声关上了。

张德胜站在原地,x口起伏。他不是Ai闹事的人。从小到大,他都是听话的那一个——父母让他种地,他就种地;国家让他当兵,他就当兵;长官让他冲锋,他就冲锋。可现在,他x口有一团火,烧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连长说过的话。那是在上山头之前,连长把大家召集起来,站在壕G0u里,说:「弟兄们,咱们为什麽打仗?」

没人回答。

「为了国家,」连长说,「为了子孙後代。日本人骑在咱们头上这麽多年,今天咱们要把他们打回老家去。打完这一仗,咱们就能过好日子了。」

过好日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张德胜看着紧闭的窗口,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很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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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10月14日15:38|南京,国防部

郝柏村把手里的电报放下,r0u了r0u眉心。

「徐州那边,情况怎麽样了?」

「还在僵持。」副官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叠文件,「复员兵围了安置站,不让工作人员出来。地方上请示要不要调宪兵。」

「调什麽宪兵。」郝柏村站起身,走到窗前,「调了宪兵,打起来怎麽办?」

「可如果不调——」

「先压着。」郝柏村打断他,「让地方上的人去谈。谈不拢再说。」

副官迟疑了一下:「部长,这种事……越压越麻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知道。」

门开了,蒋仲苕走进来,脸sE不太好看。

「徐州的事,你听说了?」

「刚看到电报。」郝柏村转过身。

「不只是徐州。」蒋仲苕把手里的一叠纸拍在桌上,「河南、湖北、安徽、江西——到处都在出问题。复员兵闹事,围县政府的,堵铁路的,还有打人的。再这样下去,不用日本人来打,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郝柏村没说话,拿起那叠纸翻了翻。

第一份是河南的。信yAn县,三百多名复员兵围堵县政府大门,要求补发安置费。对峙了两天一夜,最後是县长亲自出来道歉才散的。

第二份是湖北的。武昌火车站,一群复员兵躺在铁轨上,不让火车开。原因是他们被告知「安置名额已满」,让他们「另谋出路」。

第三份是安徽的。蚌埠,一个复员兵和安置站的工作人员打起来了。那工作人员嫌他「手续不全」,不给办理。复员兵一怒之下掀了桌子,被宪兵带走。

第四份是江西的。南昌,有人在复员兵聚居的地方散发传单,说什麽「政府忘恩负义」「老兵不如狗」。传单上还印着联络方式,号召大家「团结起来维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郝柏村看完最後一份,把纸放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的意见,」蒋仲苕说,「当断则断。把闹事的抓几个,杀J儆猴,让其他人知道厉害。」

「抓谁?」郝柏村抬起头,「抓那些断了胳膊断了腿的老兵?」

「他们再是老兵,也不能违法乱纪。」

「他们为什麽闹事?」郝柏村的声音冷下来,「是吃饱了撑的?还是有人b的?」

蒋仲苕一愣。

「安置费被克扣,有没有这回事?」

「这……地方上的事,我不清楚。」

「不清楚?」郝柏村把那叠纸丢回桌上,「你看看这些报告。徐州安置站,上个月拨了八十万,实际发下去的不到六十万。那二十万去哪儿了?」

蒋仲苕没有说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河南更离谱。安置费要过三道手,每过一道就少一截。到老兵手里,能剩一半就不错了。」郝柏村的声音越来越沉,「弟兄们在前头拼命,後头有人发国难财。你说他们能不闹?」

「可闹事总归是闹事——」

「闹事是果,不是因。」郝柏村打断他,「把因解决了,果自然就没了。你光想着抓人杀J儆猴,抓得过来吗?全国几百万复员兵,你抓多少?」

蒋仲苕的脸sE变了几变,没有再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郝柏村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盯着桌上的电报发呆。

他想起上个月去唐山的时候,在废墟里见到的那些人。失去亲人的老人,失去父母的孩子,失去一切的幸存者。他们的眼神都是一样的——空洞、茫然、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那种眼神,他在战场上也见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远远的。

郝柏村走回窗前,背对着蒋仲苕,沉默了片刻。

「先把亏欠的补上。」他转过身,「别的以後再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您打算怎麽办?」

郝柏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亲自去一趟。」

「去哪儿?」

「徐州。」

蒋仲苕的眼睛瞪大了:「部长,这——」

「我得亲眼看看,」郝柏村站起身,「到底是怎麽回事。」

「可您的安全——」

「我是当兵的出身。」郝柏村拿起桌上的军帽,「当兵的和当兵的说话,能出什麽事?」

「可那些人正在闹事,万一——」

「我带了二十年的兵。」郝柏村打断他,「当兵的什麽脾气,我清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蒋仲苕一眼。

「有件事,你去办。」

「什麽事?」

「查一查,」郝柏村说,「徐州安置站那二十万,到底进了谁的口袋。查清楚了,报给我。」

「是。」

门关上了。蒋仲苕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叠报告,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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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10月14日18:55|徐州,华东军区第三复员安置站

陈守正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是安置站的站长,从今天早上开始,就被困在办公室里出不去。外面围了几百号人,都是来领安置费的复员兵。他们把大门堵了,把窗户围了,喊着要他出去给个说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法?他能给什麽说法?

陈守正坐在办公桌前,头疼yu裂。桌上摊着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他的眼睛。

他今年四十七岁,g了大半辈子的後勤工作。年轻时也上过战场,在华北和日本人打过几仗,落下一身伤病。後来组织上照顾他,把他调到後方,当了个管账的。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事。有人贪,有人捞,有人明目张胆地把公家的钱往自己口袋里装。他不是不知道,可他能怎麽办?他只是个站长,芝麻大的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还能过;较真起来,得罪人不说,自己的饭碗也保不住。

可这一次,他实在闭不上眼了。

外面那些人,都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他们的血是热的,命是换来的。他们不是来讨饭的,是来讨说法的。

陈守正叹了口气,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六点了,外面的喊声还是没停。

八十万。上个月省里拨下来的钱,总共八十万。可到他手里的时候,只剩七十万了。

那十万去哪儿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经手的人是军区後勤处的王副处长。他去问过,王副处长说是「办事费」「周转金」,让他别多问。

别多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能多问吗?人家是副处长,他只是个站长。人家说什麽,他听什麽。这就是规矩。

七十万到手之後,又被克扣了一层。县里说要留一部分「统筹安排」,要优先保障地震灾区的重建。他能说什麽?唐山的灾情他也知道,Si了二十多万人,那是天大的事。可这边的复员兵,也是人命啊。

最後到他手里能发的,只剩六十万出头。

六十万,要发给三千多人。算下来,每人平均不到两百块。可按规定,最低标准是两百五。

缺口怎麽办?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窗外那些人的眼神,越来越像狼。

「站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人探进头来,脸sE发白,「外面的人说,再不给说法,就要砸门了。」

「砸门?」陈守正苦笑了一声,「让他们砸吧。我还能跑哪儿去?」

「可——」

「你去告诉他们,」陈守正站起身,「我出去。」

年轻人愣住了:「站长,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出去跟他们谈。」陈守正把军帽戴上,整了整衣领,「躲着不是办法。」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尽头是安置站的大厅,隔着门都能听见外面的喧哗声。

他深x1一口气,推开了大厅的门。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几百双眼睛盯着他,像刀子一样。

陈守正站在门口,腿有些发软。他下意识地想退回去,但强撑着没动。

他看着这些人。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脸上有疤,有的眼神空洞。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x前的军功章在夕yAn下闪闪发亮。有人的军功章挂了一排,有人只有孤零零的一枚。但不管多少,都是拿命换来的。

陈守正认出了几个熟面孔。最前面那个缺了左臂的汉子,昨天来过,因为手续问题没领成,当场就发了火,被人劝走了。旁边那个瘸腿的瘦高个,排了三天队,每次都因为「名额已满」被打发回去。还有那个年轻人,右手少了两根指头的——他的眼神最冷,像一匹盯着猎物的狼。

这些人,都是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

而他陈守正,只是个躲在後方的文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你们有怨气。」

「怨气?」人群里有人喊,「我们要的是说法!」

「安置费到底是多少?」

「为什麽克扣?」

「钱去哪儿了?」

声浪一波接一波,差点把他淹没。

「听我说!」陈守正提高声音,「听我说完!」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安置费的事,我知道。」他说,「你们领到的钱,确实b规定的少。这不是我克扣的——」

「不是你是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钱在我这里过手,我能不知道?」陈守正的声音有些苦涩,「可我也只是过手。拨到我这里的钱,本来就不够。」

「不够?上头不是拨了八十万吗?」

「八十万是拨了。」陈守正说,「可到我这里,只有七十万。再被县里cH0U走一部分——」

「cH0U去g什麽?」

「说是统筹安排,支援唐山重建。」

人群里沉默了一会儿。唐山大地震的事,大家都知道。Si了那麽多人,确实是大事。

「那也不对,」有人说,「唐山是唐山,咱们是咱们。凭什麽拿咱们的钱去填那个窟窿?」

「这……」陈守正哑口无言。

「说白了,就是上头有人贪。」人群里响起一个声音。

陈守正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人群中间。二十出头,右手少了两根指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说八十万到你这儿只剩七十万,」那年轻人说,「那十万去哪儿了?你知道吧?」

陈守正没有说话。

「你知道,」那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你就是不敢说。」

「我——」

「你不敢说,是因为那人你惹不起。」那年轻人盯着他,眼神像刀子,「可我告诉你,我们这些人,没什麽惹不起的。我们连命都豁出去过,还怕什麽?」

陈守正看着那年轻人,忽然觉得很疲惫。

「你说得对。」他说。

人群安静了。

「我知道那十万去哪儿了。」陈守正的声音很轻,「可我说出来,你们能怎麽样?你们能去找他算账?你们能让他把钱吐出来?」

没人回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们找我算账,因为我好欺负。」陈守正说,「我就是个站长,芝麻大的官,你们围着我,我跑不了。可那些人呢?那些真正拿了钱的人呢?他们躲在上头,你们够得着吗?」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我不是替自己开脱,」陈守正继续说,「我确实有错。钱从我手里过,我没守住,是我无能。可我想让你们知道,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解决的。」

「那怎麽办?」有人问。

「我不知道。」陈守正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人群沉默了。

夕yAn渐渐落下去,把安置站的院子染成一片橙红。陈守正站在人群中间,像一根孤零零的木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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