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十:她被掰弯了(1 / 2)
退开,退开,她离你太近了,她会发现的。
萧晗的大脑在尖叫,声嘶力竭地尖叫,但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而遥远。他能听到它,但他无法做出反应,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被另一种力量完全占据了。
那种力量不讲道理,不分析利弊,不计算后果。它只是单纯地、蛮横地、不可抗拒地推动着他,一点一点地向前。
郑欣玥的眼睛很近。近到他能看到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一个头发散落的、穿着睡衣的、看起来和普通女孩没什么两样的倒影。那个倒影在郑欣玥的瞳孔里微微颤动着,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被风吹着,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漂。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萧晗听不到任何声音了,空调外机的嗡鸣、叁角梅敲打窗户的声音、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全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郑欣玥的呼吸,轻轻的,软软的,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唇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动的。
也许是一厘米一厘米地挪过去的,也许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分不清了。他只知道前一秒他们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后一秒那个距离就消失了。
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
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他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吻——也许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也许这一切根本没有发生,只是他在脑子里想象了太多次,终于分不清想象和现实了。
但郑欣玥嘴唇的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润唇膏的淡淡的蜂蜜味。
现在那个味道就在他的唇上。真实的,具体的,不容置疑的。
萧晗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了。不是恐惧,不是紧张,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情绪,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颗炸弹在他的意识深处爆炸了,所有的思维、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应该”和“不应该”全都被炸成了碎片,四散纷飞,什么也不剩。
他不知道自己保持了那个姿势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十秒,也许是一个世纪。他只知道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离开了郑欣玥的,而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恢复到了那个“近得不合理但并没有贴着”的状态。
郑欣玥没有动。
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眼睛微微睁大,睫毛轻轻地颤着,嘴唇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微微张开的弧度。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任何萧晗预想过的表情。就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
那个空白持续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郑欣玥眨了眨眼睛。
“你——”
郑欣玥开口了,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她看着萧晗,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萧晗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她平时那种灿烂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是出于本能的、用来掩饰什么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没有跟着弯,眼底有一种萧晗从未见过的、复杂得让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干嘛呀,”郑欣玥说,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突然靠这么近,吓我一跳。”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萧晗的眼睛。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盏台灯上,好像那盏台灯的造型突然变得特别有意思,值得她花全部的注意力去研究。
萧晗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对不起。他想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想说刚才那个不算数,我们当它没发生过,好不好?
但他的嘴唇像是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郑欣玥从床边站起来,抱着那个枕头,退后了一步,两步,叁步,退到了门口。
“太晚了,”郑欣玥背对着他,声音听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带了一点刻意的轻快,“我得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她拉开门,走廊的灯光涌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萧晗看到她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晚安,萧崽。”她说。
然后她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咔嗒”。
萧晗一个人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了很久。
他的手指慢慢地抬起来,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郑欣玥嘴唇的温度和润唇膏的甜味,那个触感像一枚烙印,深深地嵌进了他的皮肤里,怎么都擦不掉。
他吻了她。
他真的吻了她。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从刚才那种恍惚的状态里猛地浇醒了。恐惧、后悔、慌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羞耻的甜蜜——所有这些情绪像潮水一样同时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做了他绝对不能做的事。他暴露了自己,暴露了那颗不该暴露的心。他越过了那条他给自己划下的、绝对不能越过的线,越过了“朋友”的边界,闯进了一个他根本没有资格进入的领地。
明天该怎么办?郑欣玥会怎么想?她会觉得恶心吗?会觉得被冒犯吗?会觉得一直以来信任的朋友其实是一个心怀不轨的——
萧晗把脸埋进掌心里,指节深深地陷进眼眶。他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下午那种应激性的、不受控制的抖,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绝望的抖,像一栋地基正在被水慢慢泡软的房子,无声无息地,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郑欣玥几乎是逃回自己房间的。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怀里的枕头被她抱得死死的,像是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的耳朵在嗡嗡作响,快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快到她的胸腔像是要炸开一样。她把一只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几乎失控的搏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掌心,像是在问她要一个答案。
萧晗吻了她。
萧晗吻了她。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段被设成循环播放的视频,怎么都关不掉。她能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萧晗靠近时的气息,他睫毛投下的阴影,他嘴唇碰到她时那种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还有他退开之后眼睛里那种茫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神情。
她当时是怎么反应的?她笑了,说了一句“你干嘛呀”,然后逃走了。
郑欣玥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含糊不清的呻吟。她觉得自己蠢透了。她应该问他什么意思,应该让他解释清楚,应该做任何除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逃走”之外的事情。但她没有,她选择了最怂的那条路,跑了。
可是——可是她跑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生气,甚至不是因为尴尬。
她跑是因为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如果再多待一秒钟,萧晗一定能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她跑是因为她的脸在发烫,烫到她觉得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而她不想要萧晗看到她那个样子。她跑是因为——
因为她在萧晗吻她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一个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
她不想让他停下来。
郑欣玥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她是一个女生,萧晗也是一个女生,她被一个女生吻了,而她的反应不是推开、不是生气、不是慌张——是不想让他停下来。
这意味着什么?
郑欣玥把手从胸口放下来,慢慢地、有些茫然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墙纸上印着淡蓝色的小碎花,在床头灯的照射下显得温柔而安静,和此刻她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喜欢男生的。高中暗恋过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大学对学生会的一个学长有过好感,虽然都没有结果,但那个“方向”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是女生,她喜欢男生,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萧晗。
萧晗和其他女生不一样。不是“不一样”,是“不一样”到了另一个维度。郑欣玥从来没见过像萧晗这样的人——他比任何女生都漂亮,比任何女生都温柔,比任何女生都懂她在想什么。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不需要解释自己,不需要掩饰什么,不需要担心被评判被嘲笑被看轻。他就是那种可以让她完全放松的人,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旧衣服,每一个褶皱都贴合着她的身体。
而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在任何男生身上找到过。
郑欣玥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自己扔进被子里。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
她开始回想,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看萧晗的目光不一样了?
是第一次面基的时候吗?是他在猫咖蹲下来逗猫的时候吗?是他在江边被夕阳照着、头发被风吹乱的时候吗?还是更早——早到他们还在隔着屏幕聊天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期待他的每一条消息、每一次语音通话、每一张照片?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在这个大理的夜晚,在萧晗吻了她之后的这个夜晚,她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理所当然”都变得不那么理所当然了。她喜欢男生,是吗?真的吗?那她对萧晗的那种感觉,那种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被他用那种温柔的目光注视的感觉,又是什么?
如果萧晗是男生,她会毫不犹豫地告诉自己: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我想和他在一起,我想牵他的手,我想靠在他肩膀上,我想——
可是萧晗不是男生,萧晗是女生。一个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女生都漂亮的女生,一个让她在不知不觉中跨过了那条她以为永远不可能跨越的界限的女生。
郑欣玥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自己的头。
她被萧晗掰弯了。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所有的混沌和迷雾。不是“可能”,不是“也许”,就是确定了。她对一个女生心动了,心动到了如果那个女生再吻她一次,她一定会回应的程度。
可是——萧晗呢?
郑欣玥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萧晗的那个吻,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开始飞速地回放今晚的每一个瞬间。萧晗让她进房间,他们在床边聊天,她吐槽那叁个男人,他笑了,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她靠了过去——不对,是她先靠过去的吗?还是他先靠过来的?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然后——
然后他的嘴唇就贴了上来。
可是为什么?
是喜欢她吗?还是只是——表示亲昵?郑欣玥知道有些女孩子之间会这样,亲脸颊、拥抱、甚至亲嘴唇,对她们来说只是一种表达亲密的方式,和爱情无关。她在网上见过很多女生朋友之间的合照,她们会互相亲脸,配文是“最爱我的宝贝”,下面评论都在说“好甜”“最好的友情”。
萧晗会不会也只是这样?他是不是觉得她们的关系好到了可以用这种方式表达亲昵?他是不是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只是那个瞬间的气氛让他做了那个动作,而她却在这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还给自己下了“被掰弯了”这种惊天动地的结论?
如果是这样,那她岂不是太可笑了?
郑欣玥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两个声音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说:她亲了你,她就是喜欢你,没有别的解释。
另一个说:你想多了,你们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亲一下怎么了?
一个说:你见过哪个好朋友亲嘴的?那是嘴,不是脸!
另一个说:那又怎样?有的人就是这样的,你太敏感了,别自作多情。
郑欣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能再以之前的目光看待萧晗了。以前她觉得萧晗是“最好的朋友”,是可以无话不谈的、让她感到安全和舒适的人。但现在,那个吻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把她之前对这段关系的所有定义都打乱了。
萧晗不再只是“萧崽”了。他是一个她可能会喜欢上的人,一个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性取向的人,一个让她在深夜辗转反侧、心跳加速、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的人。
而这个人,现在就睡在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可能已经睡着了,可能也在想同样的事情,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想,翻了个身就进入了梦乡,完全不知道她在这里因为他而彻夜难眠。
郑欣玥盯着天花板,一直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彻底消失,一直到天边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郑欣玥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七点半。她设的闹钟,为了赶在游客大部队之前去喜洲古镇。
她坐起来,脑子像灌了浆糊一样沉。昨晚大概只睡了叁个小时,眼皮肿得睁不开,嘴里面发苦,整个人像是被一辆卡车碾过又倒回来重新碾了一遍。她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叁秒钟的呆,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瞬间把她淹没了。
萧晗吻了她。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她觉得自己被掰弯了。她不确定萧晗是什么意思。她今天还要和他一起出去玩。
郑欣玥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她站起来,洗漱,换衣服,化妆。化妆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支颜色最淡的口红,涂完之后又觉得太淡了,擦掉重涂,涂完又觉得太红了,再擦掉,反反复复折腾了十分钟,最后索性不涂了,只抹了一层润唇膏。
蜂蜜味的,和昨晚那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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