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寒夜託孤危楼侧,暖阁一诺金石声(2 / 2)

周显察言观色,温声道:

“今日对弈数局,耗费神思,师伯想来也有些倦了,且去稍歇片刻吧。”

“晚生也去略作安顿,待戌时三刻,再来陪师伯守岁围炉,师伯意下如何?”

李守中頷首,浑浊眼中流露出倚赖:

“如此甚好。”

他扶著榻沿缓缓站起,步履略显蹣跚,由小廝搀扶著,慢慢挪向內室。

那背影在昏黄烛光下拉长,愈发显出垂暮的伶仃。

周显目送老人身影消失在锦帘之后,方起身步出暖阁。

檐下冰棱悬垂,寒气刺骨,他裹紧身上玄狐裘氅,穿过两重幽静的月洞门,往西厢预备的客房行去。

廊下唯有他一人的足音轻叩青砖,声声迴荡在渐浓的冬夜里,远处隱约传来零星爆竹声响,年关的气息已悄然瀰漫。

客房內烛火早已点起,映著窗欞上精致的冰花。

他推门入內,並未急於歇息,只静静立於窗前,望著庭院中积雪映著清冷月色,心中迴旋著方才暖阁內的恳切託付与那沉甸甸的一诺。

烛泪无声堆叠,在烛台上凝成珊瑚般的形状。

暮色四合,荣国府荣禧堂內早已灯烛煌煌,映得梁栋间彩绘生辉。

金丝楠木大圆桌旁,贾府眾人依序围坐,珍饈罗列,银箸玉杯,一派富贵气象。

只是这除夕的喧腾底下,却似压著一块看不见的寒冰,虽笑语隱约,丝竹断续,终究驱不散那瀰漫在雕樑画栋间的沉沉滯闷。

贾母端坐主位,一身赭石色緙丝万寿纹锦袄,额前勒著嵌祖母绿眉勒,面上虽端著素日里慈和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目光掠过下首,在宝玉身上微微一顿。

那衔玉而生的孙儿,此刻垂首坐在王夫人身侧,往日顾盼神飞的眼眸如今只盯著面前一碟胭脂鹅脯,神色间竟有几分木然。

腊月二十六那场闹剧,如一块污秽的墨渍,不仅泼脏了国公府的金字匾额,更泼灭了元春深宫苦熬数载才换来的那点渺茫希冀。

贾母心头那点因血脉而生的溺爱,此刻也掺上了难以言喻的涩意与疏离。

王夫人紧挨著贾政,嘴角勉强向上牵起一个弧度,却僵硬得像刻上去的。

贾政更是面色沉鬱,手中酒盅举了又放,只觉杯中琼浆也泛著苦味。

夫妇二人目光偶尔相触,皆是无声一嘆,旋即又各自移开,强打精神应付著这不得不维持的体面。

下首的贾迎春,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棉袄,越发衬得小脸苍白如纸。

她安静得如同桌上的一件瓷器,只偶尔机械地动动筷子,夹起的菜却几乎未曾入口。

袖中的手將那方素帕绞了又绞,父亲贾赦那冰冷淬毒的话语,字字句句仍在耳畔迴响——將她许给江南周家公子为妾。

这念头一起,便似冰冷的毒藤缠上心尖,勒得她连呼吸都带著痛。

满桌珍饈,於她不过黄土。

王熙凤坐在贾璉下首,一身大红遍地金通袖袄,头上金凤步摇隨著她斟酒的动作微微晃动,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惯常的精明爽利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往日飞扬的眉梢眼角此刻却凝著化不开的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