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吏员投资,我要爬到最高!(一万求月票)(2 / 2)

“这是我在县里的腰牌。”

“以后你若是有空去县城,或者遇到什么麻烦,儘管来找我。”

“虽然我只是个小小的驛传吏,但在那县城的一亩三分地上,多少还能说得上几句话。”

“说不定————”

黄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期许:“以后等你发达了,咱们还能做个同僚,互相照应照应。”

苏秦接过腰牌,入手冰凉沉重。

他看著黄秋那张写满了世故与圆滑、却又藏著一丝温情的脸,点了点头:“一定。”

“多谢师兄。”

黄秋走了。

那匹神骏的战马踏碎了月下的寧静,载著那位深諳为官之道的吏员,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苏秦独自立于田埂之上,目送著那点暗红色的背影融入黑暗。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苏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掌心那块尚有余温的铜牌,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这番话,倒是推心置腹。”

苏秦眼眸渐渐深邃。

萍水相逢,即便有同门之谊,有些话也是大忌讳。

关於县里对“淫祀”的布局,关於官场那一套“牺牲小我成全大局”的冷酷逻辑,本不该对他一个还没正式入学的生员说得如此透彻。

黄秋肯说,甚至不惜冒著泄露机密的风险来提点他,这其中,固然有罗教习这层关係的看重,也有对他这个新晋魁首的投资。

但更多的————

苏秦回想起黄秋刚才看向这片村庄时那复杂的眼神。

那是一种过来人的善意。

或许,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当年的影子一同样出身寒微,同样心怀热血。

他是在用自己六年的蹉跎经验,给后辈指一条最稳妥、最不容易摔跟头的路。

那是老成持重之言,是想要护住一株好苗子不受风雨摧折的苦心。

“师兄是个好人,也是个称职的吏。”

苏秦低声呢喃,將那铜牌收入怀中。

“懂得审时度势,懂得明哲保身,更懂得在这浑浊的官场里,如何小心翼翼地活著。”

“但————”

苏秦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沉睡在夜色中的村庄。

月光洒在青瓦上,洒在那些刚刚喝饱了水、正在贪婪生长的庄稼上。

这里有他的父亲,有三叔公,有二牛,有他想要守护的一切烟火气。

“这条路,太窄,太弯,也太憋屈了。

苏秦的眸光微微闪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也极冷的笑意。

“为了吃那口安稳的皇粮,便要学会对苦难视而不见,要把良心放在油锅里煎熬,要把脊梁骨打断了,给那些大人物当梯子踩。

“这样的稳妥————我不想要。”

“这样的吏员————不做也罢。”

他並不鄙薄黄秋的选择,那是凡人在洪流中的无奈。

但他苏秦,既已身怀重宝,既已立下宏愿,便不想活成那个样子。

“若这就是所谓的规矩————”

“若所谓的大局”,就是要牺牲这些无辜者的性命,来换取那一点点政绩的博弈————”

苏秦抬起头,望向那高悬於天际的清冷明月。

他的眼神中没有少年的狂悖与愤怒,只有一种歷经生死、看透世事后的沉静与坚定。

那种內敛的锋芒,比嘶吼更让人心惊。

“那这个规矩,我来破。”

“这盘棋,我来掀。”

风吹过田野,稻浪起伏,仿佛在回应著少年的心声。

“我要考的,不是什么听人使唤、唯唯诺诺的吏。”

“我要考的——是官!”

“是那能一言九鼎、能改天换地、能真正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制定规则,去守护这一方水土的大周仙官!”

“惠春县的天歪了————”

苏秦迈开步子,向著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那我就从这最底层开始,一步一步,爬上去。”

“直到我有资格————把这天,给正过来。”

宴席散尽,喧囂归於尘土。

苏家大院的红灯笼熄了大半,只余下几盏残烛在风中苟延残喘,映照著满地的狼藉与尚未散尽的酒气。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苏秦送走了最后一位还要拉著他手称兄道弟的乡绅,转身穿过前庭。

他的步履很轻,並未惊动那些正在收拾残局的帮工,径直向著后院走去。

那里有一间偏厦,平日里用来堆放帐薄和杂物,此刻却还亮著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影摇曳,透过有些泛黄的窗纸,投射出两个佝僂的身影。

苏秦的脚步在窗欞下停住了。

並没有刻意去听,但夜太静了,静得连那一粒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都像是砸在人心头上的石子。

“老爷,这帐————不对啊。”

那是福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无奈:“今晚这顿流水席,虽然乡亲们送了不少东西,但酒水、肉食、人工————杂七杂八算下来,还是贴进去了十多两。

“贴就贴了。”

苏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却透著一股子强撑出来的硬气:“今儿个是秦儿的大日子,是咱们苏家村翻身的日子。

这钱花得值,花得痛快。

哪怕是把家底掏空了,这顿饭也得请,这面子也得撑起来。”

屋內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紧接著,是旱菸袋磕在桌腿上的“篤篤”声。

“可是————老爷。”

福伯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扰了外面的夜色:“少爷考上了魁首,这是天大的喜事。

但您也知道,那二级院是个烧钱的窟窿。”

“老奴刚才去向有见识的人打听了一嘴。

这二级院的束脩,加上杂七杂八的费用,还要置办入学的行头————

少说,也得三百两银子打底。”

“三百两————”

屋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苏秦站在窗外,能够清晰地听到父亲沉重的呼吸声,像是拉破了的风箱。

“家里————还能凑出多少?”

良久,苏海乾涩的声音响起。

“现银————只剩下不到三十两了。”

福伯嘆了口气,算盘珠子拨得啪响,却怎么也拨不出更多的数字:“本来还有些底子,可前阵子大旱,咱们施粥、买水、减租————

再加上今晚这场宴席——————

老爷,咱们现在是只有面子,没里子了。”

“三十两————”

苏海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藏著多少辛酸,只有他自己知道。

“差得远啊————差得太远了。

“老爷,要不————”

福伯试探著开口:“咱们去跟王家村他们————”

“不行!”

苏海断然拒绝,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王家村那是救命钱!

秦儿既然当眾拒了,那就是立了规矩,立了风骨!

我这个当爹的,要是再回头去伸这个手,那就是在打秦儿的脸,是在拆他的台!”

“那————那可咋办啊?”

福伯急得声音都带了颤音:“若是交不上束脩,少爷这魁首的名头————岂不是成了笑话?”

屋內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片刻后,苏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声音里透出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卖地。”

“把村东头那二十亩水田,卖了。”

“老爷?!”

福伯惊呼出声:“那可是祖產啊!是咱们苏家最好的地!那是留著给少爷————”

“地没了可以再买,前程没了就真的没了。

苏海打断了他,语气异常坚定:“那是肥田,哪怕现在地价贱,也能卖个五六十两。

再加上西边那片桑林,还有后山的那几亩坡地————凑一凑,应该能有一百多两。”

“还不够————”

苏海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著:“还差一半————”

“去借。”

苏海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孤注一掷的光芒:“去县里,找“九出十三归”的刘大头。”

“借印子钱!”

“老爷!那是高利贷啊!”

福伯嚇得脸都白了:“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一旦沾上,这辈子都別想翻身了!”

“怕什么!”

苏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油灯火苗乱颤:“以前怕,那是怕老天爷不赏饭吃,怕还不上。”

“可现在呢?”

苏海指著窗外,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狂热的亢奋:“秦儿求来了风调雨顺”的敕令!

只要这天不干了,地不裂了。

咱们苏家村这几百亩地,那就是聚宝盆!”

“只要熬过这一茬,等秋收了,等明年开春了,粮食打下来,什么债还不上?”

“为了秦儿,这险————值得冒!”

苏海站起身,在屋里来回渡步,那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儿爭气啊————”

“他给咱们挣了这么大的脸面,给全乡求来了免税的恩典。

他在外面拼命,咱们当老人的,不能给他拖后腿。”

“他只管昂著头往前走,去修他的仙,去当他的官。”

“这后面缺的银子,哪怕是卖血,哪怕是去要饭,我苏海也得给他填平了!”

“绝不能让他在那些同窗面前,因为几两银子直不起腰!”

“这事儿————你知我知,千万別让秦儿知道。”

苏海压低了声音,千叮寧万嘱咐:“明儿一早,我就去县里办手续。

等秦儿走的时候,我把银票塞给他,就说是家里存的。

让他走得安心,走得踏实。”

福伯听著,老泪纵横,只能哽咽著点头:“————老奴————省得。”

窗外。

苏秦静静地站著,夜风吹乾了他眼角的湿润,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滚烫的酸楚。

这就是父亲。

一个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见识的乡下地主。

他不懂什么修仙百艺,也不懂什么官场倾轧。

他只知道用最笨、最拙劣、却也最沉重的方式,去托举自己的儿子。

卖祖產,借高利贷。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苏海的后半生,是整个苏家的基业。

而贏家,只能是苏秦。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膛里那股激盪的情绪缓缓压下。

他没有选择转身离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抬起手。

“吱呀”

那扇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屋內的两人如同惊弓之鸟,猛地转过头来。

当看清站在门口、月光披身的苏秦时,苏海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遮挡桌上的算盘和帐簿,手忙脚乱地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因为太过僵硬而显得有些滑稽。

“秦————秦儿?”

苏海结结巴巴地说道:“怎么还没睡?

是不是————是不是饿了?

爹这就去————”

“爹。”

苏秦迈过门槛,走进了这间充满陈旧纸张气息的偏厦。

他看著父亲那张惊慌失措的脸,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我不饿。”

“我也————都听见了。

苏海的动作僵住了。

那只试图遮掩帐薄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看著儿子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说辞,此刻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个精明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颓然地垂下了头。

“秦儿————爹没用。”

苏海的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愧疚:“爹没本事,攒不下大家业。

到了这紧要关头,还得让你跟著操心————”

“爹,您说什么呢。”

苏秦走到桌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父亲那只粗糙的大手。

掌心相触,一边是细皮嫩肉的书生手,一边是满是老茧的农人手。

但那份血脉相连的温度,却是一样的。

“这个家,一直都是您在撑著。”

苏秦看著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您做得已经够多了。”

“哪怕是那天下的金山银山,也比不上您这份心。”

说著,苏秦鬆开手,从怀中摸出了那个沉甸甸的锦囊。

那是王燁给的,也是他这一路走来,用实力和人品换来的底气。

“这是————”

苏海看著那个精致的锦囊,有些发愣。

苏秦没有说话,只是解开绳扣,將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桌上。

並没有倒出碎银子。

而是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面额巨大的银票。

“这————”

福伯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苏秦將银票摊开,推到父亲面前。

“三百两。”

苏秦的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与从容:“爹,这是儿子这次大考,挣回来的。”

“三百两?!”

苏海的手猛地一哆嗦,不敢置信地拿起一张银票,借著油灯的光亮仔细辨认著上面的印章。

是真的。

大通钱庄的通兑银票,做不得假。

“这————这么多?”

苏海的声音都在发颤,他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现钱。

“秦儿,你————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道院————道院还发银子?”

“是赏赐,也是同窗的馈赠。”

苏秦並没有细说其中的曲折,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儿子拿了魁首,入了种子班,自然有些好处。

再加上几位师兄的帮衬,这束脩————已经绰绰有余了。”

他看著父亲,眼神中满是孺慕与坚定:“所以,爹。”

“地,不用卖。”

“高利贷,更不用借。”

“那二十亩水田,是爷爷留下的念想,咱们得留著。”

“那片桑林,是娘生前最喜欢的,咱们也得护著。”

苏秦伸出手,將桌上那本记满了债务和算计的帐薄轻轻合上。

“从今往后,咱们家————”

“不用再过那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了。”

苏海捧著那几张轻飘飘的银票,却觉得重若千钧。

他看著眼前的儿子。

灯光下,少年的面容虽然还带著几分青涩,但那眉宇间的沉稳与气度,却已然是一个能够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他苏海遮风挡雨的雏鸟了。

他已经长出了翅膀,甚至————

已经开始反过来,用那宽阔的羽翼,庇护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苏海的眼眶红了,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愁苦,也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

高兴。

发自肺腑的、痛快淋漓的高兴。

“好————好!”

苏海一边抹著眼泪,一边重重地点头,那张老脸笑开了花,皱纹里都仿佛填满了光:“我儿子出息了————真的出息了!”

“不用卖地————不用借钱————”

“咱们苏家————真的站起来了!”

他看著苏秦,眼神中那一抹长久以来作为“父亲”的威严与掌控欲,在这一刻悄然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信任与依靠。

“秦儿。”

苏海深吸了一口气,將银票小心翼翼地推回苏秦面前,语气郑重:“既然你有这本事,那这钱————你自己收著。”

“家里的事,爹还能动弹,爹给你看著。”

“外面的事————”

苏海看著儿子,目光如炬:“爹听你的。”

“你是魁首,是生员,是有大主意的人。”

“以后这个家————你就是主心骨!”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是一场权力的交接。

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成长的最高认可。

苏秦看著父亲那信任的目光,心中一热。

他没有推辞,將银票重新收好。

他知道,这是父亲的尊严,也是父亲的放手。

“爹,您放心。”

苏秦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家里有我,乱不了。”

“嗯。

苏海欣慰地应了一声,隨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时辰不早了,你也累了好几天了。”

“既然不用愁钱的事,那明儿一早————

“明儿一早,我就回道院。”

苏秦接过了话头,目光望向窗外那深邃的夜空,眼中闪烁著期许:“这一次去————”

“不再是试听,也不再是借读。”

“我要堂堂正正地————”

“入那二级院!”

“去爭那————更高的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