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新来的驛卒(1 / 2)

狗儿来的时候,正是七月最热的那几天。

赵柱儿蹲在马棚里添草料,听见院门口有人喊,出去一看,一个半大孩子站在那儿,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的泥一道一道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身上背著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包袱,包袱皮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衣裳。

“这里是清风驛?”那孩子问,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砂子。

赵柱儿点点头。

“州里让我来的。”孩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赵柱儿接看了看。

州衙的文书,说派一个叫王狗儿的少年到清风驛充役,年十六,无父无母。

赵柱儿把纸条看了两遍,抬头看了看这孩子。十六岁?说十四都有人信。他想起了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瘦得皮包骨头,站在驛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周德给了他一个馒头,说“留下吧”。

“进来。”他把纸条塞回给孩子,转身往院里走。

狗儿跟在后面,步子碎碎的,像是怕踩到什么。他东张西望,看看马棚,看看石碾子,看看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眼睛里的东西太多了,赵柱儿懒得分辨。

“你睡那间。”他指了指靠墙那间小屋,以前是堆柴火的,现在空了,“先把东西放下,出来找我。”

狗儿钻进小屋,窸窸窣窣地收拾了一阵,出来的时候包袱已经解开了,脸上也用水抹了一把,露出本来的顏色。黄巴巴的,颧骨老高,两只眼睛大得嚇人。

赵柱儿坐在石碾子上,指了指旁边的板凳:“坐。”

狗儿坐下,只沾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像根插在凳子上的棍子。

“会餵马吗?”

“会。”狗儿的声音还是沙沙的,“在家的时候餵过。”

“识字吗?”

狗儿摇了摇头。

赵柱儿站起来,走到马棚旁边,从墙上取下一块木板——那是他自己钉的,刷了一层桐油,上面用木炭写著几个字。他把木板放在狗儿面前,指著最上面那个:“这个念『驛』。”

狗儿盯著那个字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驛。驛站的驛。”赵柱儿又念了一遍,“你以后就住这儿,这个字得认识。”

他指著第二个字:“这个念『马』。马匹的马。”又指第三个:“『粮』。粮食的粮。”

狗儿跟著念了一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赵柱儿把木板掛回去,带他去看马棚。清风驛有八匹马,三匹老的,五匹壮的,都拴在棚里,正在吃草料。赵柱儿一匹匹指给他看,告诉他哪匹性子烈,哪匹腿脚不好,哪匹能吃。狗儿跟在后面,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每天卯时起来,先添草料,再加水。草料一匹马一筐,不多不少。水要乾净的,马不喝脏水。”赵柱儿说著,从棚角拎出一只木桶,在井边打了一桶水,倒进石槽里。一匹马伸过头来,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狗儿蹲在旁边看著,忽然说:“这马比人强。”

赵柱儿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狗儿没看他,盯著那匹马,声音低低的:“在家的时候,水要先紧著爹喝,再紧著娘,最后才是我的。有时候轮到我,桶就空了。”

赵柱儿没接话。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河南大旱那一年,地里裂得能伸进拳头,家里的水缸见了底,他爹拖著病腿去河里挑水,一桶水挑回来,洒了一半。那水浑得像泥汤,沉淀半天才能喝。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带你看看勘合长什么样。”

回到院里,他从屋里拿出那份周德留给他的勘合样本,递给狗儿。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起了毛,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狗儿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那些字上一一摸过去,像是在摸什么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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