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巡抚的条子(1 / 1)

河南巡按御史的密报是半夜送进京的。

张居正第二天早上才看到。值房里的文书堆了三摞,他一份份翻过去,翻到最底下那封,封口打著火漆,盖著巡按御史的关防。他拆开,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看了三遍。

密报写得很简单。河南巡抚刘光国上个月借“巡视河工”的名义,调用归德府驛站车马十二辆,运送家眷行李从开封到南阳,前后歷时半月。隨行家眷二十七人,行李八十余件,沿途更换驛马三十二匹,消耗粮草折银一百二十余两。五份勘合中,三份是偽造的,两份是巡抚亲笔批的“事急从权”。

张居正把密报放在案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来人。”

书办推门进来。张居正让他去兵部武库司,把近三年河南发放的勘合存根全部调来。书办领命去了,一个时辰后才回来,抱著一摞发黄的簿册,累得满头大汗。

张居正一本本翻。归德府去年一共领过七份勘合,其中三份註明用於“河工急务”,签发日期是二月。他又翻出河南巡抚衙门去年三月送来的河工进度表,上面写的是“三月初六开工”。

二月签的勘合,三月才开工。时间对不上。

他又翻那三份勘合的编號,对照兵部的发放记录——编號是空號,兵部根本没发过。笔跡他也比对过了,跟巡抚师爷张孝先往年公文上的字一模一样。那手字写得漂亮,横平竖直,但“事急从权”四个字里那个“权”字的最后一捺,习惯性地往下压,跟三年前一份无关的公文上完全一致。另外两份是刘光国亲笔,墨色浓淡、运笔习惯都对得上。

张居正把存根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高拱还在的时候说过的话:“河南那帮人,拿驛站当自家后院。”高拱说这话的时候拍著桌子,声音大得隔壁都听得见。现在高拱不在了,话还在。高拱倒台不是因为说错了话,是因为说得太直,得罪了太多人。但有些话,说对了就是对了。

他提起笔,擬了一份奏疏,把密报、存根、笔跡比对的结果都附在后面。写到“偽造勘合,私用驛站,按律当革职”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刘光国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在河南干了六年,河工確实修过几段,賑灾也办过几回。不是贪官,至少不是那种往自己兜里搂的贪官。他就是觉得“事急从权”四个字能包打天下——他的事,都是急事。他老婆的事,也是急事。他老婆的娘家人,还是急事。

张居正把笔放下,又拿起来,继续写。写到“臣查实,河南巡抚刘光国滥用驛传、偽造勘合,请旨处分”的时候,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河工虽急,法度不可废。今日开一口子,明日万口齐开,驛传之设,不为私用。”

奏疏送进乾清宫的当天下午,硃批就回来了。只有一行字:“降一级,调南京。”

张居正看著那行字,愣了一下。他以为会革职,至少是削籍为民。偽造勘合,按《大明律》是充军。但皇帝只是降级调离,给刘光国留了一条路。他把硃批看了两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才让书办发往吏部。

他把硃批放下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皇帝不是不知道轻重,是不想把事情做绝。刘光国不是坏人,只是习惯了特权。打掉他的巡抚帽子,让他去南京坐冷板凳,够了。真要充军,反倒显得朝廷不近人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年有人弹劾高拱,皇帝也是留中不发,拖到最后不了了之。那时候他觉得皇帝太软,现在想想,也许不是软,是没必要。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他想得快。

三天之內,六部九卿、都察院、翰林院,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反应最快的是成国公府——成国公朱希忠的长子当天就派人骑著快马,沿路追回自家三个家奴手中的空白勘合。

那三个家奴正要去山东贩私盐,马都备好了,人被拦在半道上,勘合当场焚毁。成国公后来跟人喝酒时说:“我家那几个混帐东西,差点把老子害了。张居正那刀子,连巡抚都砍,砍我个国公不是跟玩儿似的?”

周王府的反应更快。长史王世禎连夜把府里库存的十七份空白勘合全部翻出来,扔进书房的火盆里,看著火苗把纸页舔成灰烬,才鬆了一口气。烧完以后,他又觉得不放心,让书办把灰烬搅散了,倒进院子里的水缸。

第二天一早,他派人去內阁探口风。去的人在內阁值房外等了两个时辰,张居正始终没见,只让书办传了一句话:“驛传为公器,亲王亦臣子。”

王世禎回去把这话原样转述,周王沉默了很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有点抖。茶杯没摔,但搁在桌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周王封地在开封,辖下有三十七个州县,每年俸禄一万石。他是亲王,是太祖皇帝的子孙,是这河南地面上最尊贵的人。但现在有个荆州来的读书人告诉他,他也是臣子。

真正让朝野震动的,不是刘光国被贬,而是硃批上那五个字——“调南京”。南京是留都,六部都是閒差,刘光国从巡抚变成南京户部右侍郎,品级没降多少,但权力没了。一个封疆大吏,因为几张勘合,说倒就倒了。

兵部当天就接到十几份咨文,都是各布政使司、各府州来问的:勘合新规到底怎么执行?以前的条子还算不算数?宗室用驛怎么处理?巡抚都栽了,我们怎么办?

霍冀被问得头疼,把咨文全推到內阁。张居正一份份看过去,批了同样的八个字:“依新规办,违者问罪。”批到第五份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笔搁在砚台上,揉了揉手腕。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案上落了一片碎金。

有些事他没写在奏疏里。

刘光国赴南京那天,是他自己雇的驴车。车夫不知道他是巡抚,还跟他討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以三钱银子的价钱成交。刘光国坐在驴车上,出了城门,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去,再没回头。

刘光国给张居正写了封信。信很短:“张阁老,下官知错了。只是不知道,错的是用驛,还是被人盯上。”

张居正看完,把信压在那一摞月报最底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他知道的是,刘光国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驛传这把刀砍下去,会砍到很多人。有人该砍,有人不该砍。但刀已经举起来了,收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