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暗礁流(下)(2 / 2)

“二十五年……”<b />

蒋天养重复了一遍,淡淡道:“这二十五年,我给你的东西,多不多?”<b />

车宝山沉吟了两秒,回应了一个字:<b />

“多。”<b />

“值不值?”<b />

男人望着对方,忽然觉得那张脸变得很陌生。<b />

不是那个从小教他写字、教他算账、教他做人要狠的契爷,而是一个正在计算投资回报率的商人。<b />

“值。”<b />

他再次回答,蒋天养将视线定格,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车宝山熟悉的东西——满意。<b />

随后,只见他似笑非笑地反问道:<b />

“车仔,你帮我分析下。”<b />

车宝山默默了几秒,把构思好的想法娓娓道来:<b />

“迭猜出事,信徒会反。”<b />

“警方顶不住舆论压力,一定会查。查不查得出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段时间,庙那边所有生意都要停。”<b />

蒋天养眉心微蹙,却颔首以示赞同。<b />

“至于叁联帮那头…我想山鸡和丁瑶收到风,一定会趁火打劫。”<b />

“这几年,他们一直想入金叁角,但奇夫是他们最大的障碍。现在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同我这里搭线,但只当我们是跳板。”<b />

“科邦呢?”<b />

“科邦……”<b />

车宝山沉吟几秒,回应道:“科邦同奇夫斗了几十年,他们巴不得泰国越乱越好。如果叁联帮搭上我们,科邦也一定会来横插一脚。”<b />

言及于此,蒋天养也感到了形势的严峻和危急,不由得问:<b />

“你想讲乜?”<b />

“契爷,我想讲,今次不是普通江湖恩怨。”<b />

“是叁方势力一齐涌过来,东英、叁联帮、科邦……他们的目标,都是我们。”<b />

听罢,蒋天养反倒笑了一下:<b />

“所以你惊?”<b />

车宝山闭口不答,对方的笑容变得更深:<b />

“不要说你惊,因为连我都惊啊……”<b />

“但惊有乜用?“<b />

“惊可以解决问题?惊可以挡住雷耀扬把刀?”<b />

蒋天养说着,转过头,又看向窗外。此时直升机已经掠过曼谷的天际线,郑王庙的尖塔在阳光下闪着金光。<b />

“我蒋天养行古惑四十年,什么风浪未见过?雷耀扬算老几?他老母生他的时候,我已经在泰国赚到第一桶金。”<b />

听罢,车宝山没有接话,他知道契爷在给他打气。但他更知道,蒋天养心里其实也没底。<b />

因为这次不一样。<b />

这次不是单打独斗,是合力围剿。<b />

东英要命,叁联帮要财,科邦要地盘。叁路人马,各取所需,目标一致,他蒋天养就算有叁头六臂,也架不住这么多人一齐上。<b />

叁日内,龙普迭猜的丑闻在泰国媒体上炸开的速度,比病毒扩散速度更快。普吉岛私宅的性派对录像被剪辑成叁分钟的精简版,配上英文和泰文字幕,在网络媒体上疯传,在电视台中滚动播放。<b />

一夜之间,得道高僧变邪教淫魔的消息坐实,引起泰国佛教界强烈震荡。<b />

那些曾将迭猜奉若神明的信徒们,有的愤怒,有的崩溃,有的仍旧不敢相信。<b />

几家激进泰文报社更是添油加醋,把迭猜历年来的敛财手段、与军政要员的勾结、以及那些用尸油制成的「圣物」内幕,一一扒了个底朝天。<b />

蒋天养的反应,比雷耀扬预想的更快,也在他意料之中。<b />

迭猜丑闻爆出的当日,他乘私人直升机从清迈抵达曼谷,随行的是六个贴身保镖,以及他的契仔,车宝山。<b />

消息传到雷耀扬那里时,他刚结束仓储那头的应对问题,正和乌鸦在酒店房间里对着地图推演。<b />

“六个保镖,不算多。”<b />

乌鸦指着地图上他所藏身的大概位置:<b />

“问题是,蒋天养这趟来曼谷,人手肯定会有变动。我们原本的计划要调整。”<b />

雷耀扬盯着地图,又翻看了手提收件箱的其中一条,半晌没有说话。<b />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讲?”<b />

乌鸦抬头看他。<b />

“车宝山跟着蒋天养来了,计划当然要调整。”<b />

男人似是自说自话般,让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你想现在动手?”<b />

“不是现在。”<b />

他摇摇头,走到窗边:“昨晚我给他递了个消息。”<b />

“什么消息?”<b />

“当然是他契爷把他当「契弟」的消息。”<b />

说完,他转身,看向一脸玩味的乌鸦:“接下来半个月,你留在曼谷。”<b />

“我?”<b />

那副颐指气使的语气和态度,令陈天雄瞪大眼睛,声调也拔高不少:<b />

“我留下做什么?做你贴身保镖?陪吃陪睡?我陈天雄再衰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吧?”<b />

“当我的幌子。”<b />

雷耀扬望向他,眼神认真,语气也更加强硬:<b />

“蒋天养知道我在曼谷,但他不知道你来。你留在暗处,帮我盯几个人。”<b />

乌鸦盯着他瞪了好几秒,怒极反笑道:<b />

“哇?奔雷虎,现在东英到底你话事还是我话事?不要以为你在泰国就好巴闭!我真的越来越受不了你这个态度———”<b />

“受不了就慢慢习惯,你总会适应的。”<b />

雷耀扬冷声打断他的话,走回桌边,将凌乱的文件整理好:“我出去一趟,你在这里等。”<b />

“你去哪?”<b />

“见一个人。”<b />

傍晚,世隆路某间日式居酒屋。<b />

车宝山坐在包厢最里侧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清酒和几碟小菜,他没有动筷,只是盯着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b />

门被推开时,他抬起头,看到雷耀扬轻声走进来,身后没有跟任何人。<b />

“车生,真是好久不见。”<b />

男人握着小瓷杯,神情看起来颇为松弛,丝毫没有大难临头的紧张感,雷耀扬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酒。两人沉默少顷,包厢外隐约传来居酒屋的喧嚣,衬得这方寸之地更加寂静。<b />

“雷生送来的东西,我看了。”<b />

“我猜你想给我个惊喜?其实这件事,我早就知道。”<b />

车宝山先声夺人,语调却很平静:“说吧,你想做什么?”<b />

闻言,雷耀扬眼神闪过一丝惊异,他放下酒杯,视线定格在对方脸上。<b />

车宝山与他生父蒋天生眉眼形似,一举一动都颇具蒋家风范。华尔街归来的精算师身份,是他最好的掩护。但这一刻,所有伪装都失效,只剩下两个站在各自立场上的男人。<b />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装作若无其事?”<b />

雷耀扬开门见山,问得颇为直接。对方像是被冒犯到,眉头微微皱起:<b />

“这不关你事。”<b />

“关。”<b />

喝完先前那一杯,雷耀扬又给自己斟满:<b />

“那些资产挂在你名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背锅的人是你。我想你比我更清楚,瑞士银行只认文件,不认契爷。”<b />

见对方静默不语,他继续说道:<b />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泰国。”<b />

“迭猜的丑闻只是开始。蒋天养在泰北的根基,会一条一条被砍断。这不是威胁,是事实。就算蒋天养再有通天的本事,这次也在劫难逃。”<b />

“怎么?你想让我反水?”<b />

男人冷笑一声:“雷耀扬,你真的很自以为是。”<b />

“我不是让你反水,是让你选择。”<b />

雷耀扬摇摇头,把话说得模棱两可。<b />

“选择什么?”<b />

“选择你想做哪一种人。”<b />

他盯着对方,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奇特的平静:“是做一只永远被人攥在手里的狗,还是做自己的主人。”<b />

车宝山没有回应,雷耀扬又问:<b />

“蒋天养信你吗?”<b />

“他如果信你,为什么这些资产要用你的名字,却不直截了当告诉你?他如果信任你,为什么每次处理脏事都让你去办,却从来不让你知道全貌?”<b />

“据我所知,你也非常痛恨迭猜。现在对你来说,是个最好的机会。”<b />

“车生,抛开各自身份立场不谈,其实我很欣赏你。”<b />

“你是华尔街精英出身,懂金融,识变通,脑子比洪兴那群叔父辈和那群废柴中层清醒。但蒋天养一早就在防你,他知道如果把钱交给你,你迟早会变成他最大的威胁。”<b />

“即便你不选,洪兴还是蒋天养的,但他死后呢?你以为那些叔父元老就会允许一个身世污糟的契仔上位做话事人?他们只会让你继续做狗。”<b />

听到这,想到那个对自己弃之如敝履的生父,车宝山的手指骤然收紧,冷眼睨向对面男人。<b />

“我不需要你现在回答。想清楚之后,打这个电话。”<b />

说罢,雷耀扬站起身,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随即转身向障子门走去。<b />

车宝山快速扫了一眼那名片,瞳眸倏然微动,不解地追问道:<b />

“雷耀扬,你这样对我,到底有什么企图?”<b />

听到这话,就在门快要拉开那一刻,雷耀扬停下脚步,转过脸沉声道:<b />

“你就当是,我谢你六年前救过齐诗允。”<b />

话音落下,门推开,又合上。包厢里只剩下车宝山一个人。<b />

六年前那场惊世的劫机计划他已经有些记忆模糊,从没想过,这份人情还会有归还一日。男人垂眸,盯着桌上那张名片。<b />

名片很简单。<b />

没有公司名,没有头衔,只有一个名字:AdianCle下面是一串国际电话号码,以及一行极细的小字。<b />

「Fllwthene.」<b />

车宝山盯着那行字看了良久,他当然知晓这意味着什么。<b />

因为这个人,不是普通税收专员,而是曾经隶属于IRS-CI的高级特案调查员。如何切断壳公司责任,如何转移资产控制权,如何提前布局法律防火墙……都是这类人的专长。<b />

他知道,雷耀扬并不是在为他举荐,而是在给他一条逃生通道。<b />

想到这里,男人呼吸起伏的节奏悄然出现了变化。他慢慢拿起那张名片在指间端详,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两难。